土豪軍閥谷俊山“戳痛”誰？

2013年，“鐵老大”劉志軍被網友評為“首個公佈財產的內閣部長”。因為根據司法文件披露，鐵道部原部長劉志軍擁有房產374套；人民幣超過8億元，美元23.5萬、歐元223萬、港元8,525萬；股票賬戶9個，其中山東黃金27,700股、佳電股份60萬股、300萬理財產品；伯豪瑞庭酒店100%股份、英才會所100%股權、智波公司60%股權；書畫、飾品612件。事無鉅細的“財產公示”，讓圍觀者不禁大跌眼鏡。以至於有人預言，前劉志軍時代，財產公示考驗的是官員的誠意；而後劉志軍時代，考驗的是民眾的心理承受能力。如果延伸考慮，還得對監獄、統計局、外匯通道的承載能力做出預估。

現在，谷俊山開始走上劉志軍的老路，以絕對“土豪”的姿態硬生生地考驗著民眾的心理承受能力。因涉貪被撤職移交司法後，這位曾經的解放軍總後勤部副部長一度銷聲匿跡，坊間的傳言適時湧出後又戛然而止。北京時間1月14日，胡舒立擔任掌門人的財新網刊發系列特稿，包括《總後副部長谷俊山被查已有兩年》、《谷俊山的崛起之路》，《谷俊山的河南將軍府》，可謂將谷俊山翻了個底朝天。其中尤其令公眾大跌眼鏡的，是谷俊山河南濮陽老家被查的情形——2013年1月12日深夜，20多名身著便衣的武警，排成長長的兩排，相對而立。一箱箱軍用專供茅臺，通過這條人手流水線，被傳送到門前兩輛綠色軍用大卡車上。同時被查抄的還有一艘寓意“一帆風順”的大金船，一個寓意“金玉滿盆”的金臉盆，以及一尊純金毛澤東像。

坊間有言，谷俊山家藏數萬軍供茅臺震怒了中央高層。不管真實性如何，這一次，軍中土豪被迫進行的這場“財產公示”，在亮瞎睽睽眾目的同時，確也實實在在戳痛了執政黨。

大金船、金臉盆、純金毛澤東像……這恐怕只是谷俊山鉅額財產中很小的一部分，同時充滿黑色幽默式的諷刺味道。要知道，此次查抄連續兩個晚上，各種財物裝了整整四卡車。還有媒體揭秘谷俊山在河南老家的奢華“將軍府”，不僅非法佔地十餘畝，更是由故宮設計院工程師操刀設計，仿故宮建築風格建造。此外，谷俊山還在寸土寸金的北京擁有數十套房產，每套面積都在170平米左右。至於為何選擇晚上查抄，有目擊者說，抄家的武警白天清查登記，夜裡裝車，“怕老百姓看見影響不好。”而當毛澤東像被當做財神一樣供奉時，黑色幽默下的謎團愈加深一層。畢竟，腐敗是權力的孿生兄弟。給官員提供尋租空間的，也正是舉起大刀切除腐肉的。

雖然此處的“影響不好”，更多指向的是中共黨員幹部形象，並未過多考慮民眾的心理承受能力。但實際上，在一次比一次更加讓人瞠目結舌的被動“財產公示”過後，民眾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經隨之進入快車道。

獻禮影片《建國大業》中，當年意氣風發的蔣經國“打老虎”失利後，父親蔣介石拋出一句經典臺詞：“國民黨的腐敗已經深入骨髓。反腐，亡黨；不反腐，亡國。”蔣介石到底有沒有說過這樣的話，尚待考究。姑且假定有此一段，卻也只對了一半：沒了“他的國”，黨至今還在。

中共高層不會不知道腐敗問題與亡黨亡國的關係是何等密切。中共十八大報告中，就延續了歷任“腐敗解決不好亡黨亡國”的警示。黨政軍大權在握後，反腐運動亦是搞得風生水起，官不聊生。2013年末，中紀委交出了令公眾滿意的成績單。習近平打掉的小老虎和大蒼蠅，也吊足了人們的胃口，儘管還有一隻真正意義上的大老虎等待著被關進制度的籠子裡。

當然，谷俊山還算不上這個層級，只夠格從中過渡下公眾的承受能力罷了。

本月14日，習近平再赴中紀委督戰。在反腐問題上的口吻和語調，保持了一如既往的高壓態勢。“以猛藥去痾、重典治亂的決心，以刮骨療毒、壯士斷腕的勇氣，堅決把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鬥爭進行到底。”這只是前奏，還有更加反意已決的最高指示。堅決反對腐敗，防止黨在長期執政條件下腐化變質，是必須抓好的重大政治任務。反腐敗高壓態勢必須繼續保持，堅持以零容忍態度懲治腐敗。對腐敗分子，發現一個就要堅決查處一個。要抓早抓小，有病就馬上治，發現問題就及時處理，不能養癰遺患。要讓每一個幹部牢記“手莫伸，伸手必被捉”的道理。“見善如不及，見不善如探湯。”領導幹部要心存敬畏，不要心存僥倖。作風問題都與公私問題有聯繫，都與公款、公權有關係。公款姓公，一分一釐都不能亂花；公權為民，一絲一毫都不能私用。要落實黨委的主體責任和紀委的監督責任，強化責任追究，不能讓制度成為紙老虎、稻草人。

在外界對2014年中國的各種展望中，反腐敗是繞不過去的關鍵詞，它與經濟改革、戰爭和平、環境汙染等構成“決定中國成敗的重大挑戰”。不過，腐敗要反也要防，有陽光法案美譽的官員財產公示制度，被公認為是最有效的防腐利器之一。大陸陽光法案的立法動議最早出現在1988年，次年5月，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，中共召集人提出“領導幹部要公示財產”，但此倡議最後無疾而終，李錫銘委員更是揚言“官員除了工資還有什麼”作為拒絕的理由。時間線拉回到今時今日，以往的金飯碗不再，公務員下海潮頻現，媒體隨即訪問的100名公務員都感嘆今不如昔，“公務員不好當”。

如何不好當？2013年，從中央到地方各項規定禁令不斷，過去看不到的、管不住的“灰色地帶”如今被曝光於光天化日之下。很多人進入公務員隊列，從一開始就是抱著“開後門”、“撈好處”的心態。這條綠色通道一旦被堵死，必然會心理失衡，頓感公務員的最大收益折損。如若李錫銘委員再來咆哮：“官員除了工資還有什麼”，那麼大可以如是反問：“官員除了工資還想要有什麼？”

在媒體人看來，中國還沒有陽光法案，有的只是月光法案。26年來，公議一如既往將“呼喚陽光”捧為重要輿情；政策層面步履維艱，僅是停留在申報、公示、公開等詞意太極中。現行制度因“報而不公”、“申而不查”，被稱為“鎖在抽屜的財產申報”，或曰月光法案。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，那麼月光呢？這是一個不難想象的結果。如果這個政治週期仍然不能實施，來之不易的窗口期又將錯失，未來更難。

十八屆三中全會《決定》似乎也試圖在陽光法案的道路上大踏一步，在“強化權力運行制約機制和監督體系”中既有推行地方各級政府及其工作部門權力清單制度，也有推行新提任領導幹部有關事項公開制度試點，卻也只是個“試點”而已，更何況“推行”的過程中會遇到既得利益者多大的阻礙是不可想象的。連操刀者王岐山自己也說，有信心搞官員財產公示，但困難很大，不會馬上出臺政策。

官方的公開試點還在醞釀中，一場關乎財產公示的無懸念賭局的最後期限已經到來。2014年第一天，“爬行教授”一詞急速躥紅，主人公正是杭州師範大學法學院教授範忠信。一年前，他迫不及待下了一場賭局，“2013年裡，除了民族區域自治的地方外，其他所有省市會實現縣鄉級公務員財產公示”，賭輸的代價就是“罰自己爬行一公里”。願賭服輸，是“爬行教授”對賭約的履行，關乎個人誠信問題。但放大範圍來看，也是對官員財產公示路漫漫的失望，折射出輿論呼籲多年的官員財產公示在政策層面有多“難產”。

習近平在中紀委會議上擲地有聲的“反腐宣言”很快傳佈開來，像是對已有反腐成績的總結，更應該是對今後繼續保持反腐高壓態勢的鋪墊。但治本該啃的硬骨頭——官員財產公開，也要守得雲開見月明，產出速度理應超過範忠信爬行的速度，從月光法案走向陽光法案。前期的系列鋪墊，比如遏制住房腐敗，探索實行官邸制；剷除外逃貪官“預備隊”；新官上任先“曬”財產；根治車輪上的腐敗……都只是在為最終制度化的財產公示打前哨。而且，這一最大防腐劑從輿情呼籲走向實際應用，比喊口號打老虎或是拍死幾隻蒼蠅更能贏得票房和口碑的雙豐收。